公司茶水間的咖啡機旁,成了小美每天最怕經過的地方。
她是行政部的普通職員,長得清秀,性格溫和。可最近一週,只要她去接咖啡,總會有一個男同事慢悠悠地湊過來。
那人個子特別矮,站在她身邊時,頭頂剛好到她的腰部位置。每次他都會先深深吸一口氣,然後用一種陶醉的語氣說:
「你的毛髮聞起來好極了。」
第一天小美只當是普通恭維,勉強笑了笑。
第二天他照樣來,還吸得更用力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……每天如此,雷打不動。
小美開始覺得不對勁。那人說話時離她太近,呼吸噴在她衣服上,眼神還時不時往上飄。她試著換時間去接咖啡,他也能精準地出現;她故意站遠一點,他就會跟著挪過來繼續聞。
一週後,小美實在受不了了。
她直接衝進人事部,把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主管老張。
「他每天都來聞我,還說我毛發味道好!這已經是性騷擾了!」小美越說越氣,「我要投訴他!」
老張聽完,一臉困惑地推了推眼鏡:
「他說你毛發味道好……這跟性騷擾有什麼關係?誇你頭髮香而已啊。」
小美深吸一口氣,壓低聲音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下一句話:
「他是我們公司那個侏儒啊!」
老張整個人僵住了。
三秒後,他才緩緩露出一種「我懂了」的表情,嘴角抽動了好幾下,最終沒忍住,把臉埋進手裡,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了聲。
「所以……」老張抬起頭,努力保持專業,「他站在那裡的時候,鼻子的高度剛好是……」
「對。」小美臉色鐵青,「不是頭髮。是下面。」
老張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擠出一句:
「……我這就去處理。」
當天下午,那個侏儒男同事被人事約談。談話內容無人知曉,只知道他後來經過茶水間時,再也不敢往女同事身邊湊了。
可這件事很快在公司裡傳開。
每當有人去接咖啡,總會有人憋著笑提醒:「注意高度,注意高度。」
小美後來只要一聞到咖啡香,就會下意識地夾緊雙腿,然後暗暗發誓:
下次再有人誇她「毛髮好極了」,她一定先確認對方的身高。
小美的誓言並沒有維持太久。
人事約談過後,那個侏儒男同事——大家都叫他小郭——確實老實了一陣子。他經過茶水間時會刻意繞路,眼神也不再往小美身上飄。可公司裡的人已經把這件事傳成了經典段子。
“聽說了嗎?小美被誇毛髮好極了。”
「哪個毛髮?」
「還能是誰個?小郭的高度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每次有人在茶水間壓低聲音講起這件事,小美只要一出現,現場就會瞬間安靜,然後爆發出壓抑的鬨笑。她的臉一次次漲紅,只能端著杯子快步離開。
更要命的是,她自己也開始變得敏感。
以前她接咖啡時會自然站著,現在卻總是下意識把雙腿併得緊緊的。有一次她穿著裙子,站在咖啡機前等熱水,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。她身體一僵,下意識夾緊,結果熱水溢出來燙到了手。
“沒事吧?”一個普通身高的男同事關心地問。
小美搖頭,耳根卻紅得厲害。她發現自己已經對「有人靠近+深呼吸」這個組合產生了條件反射。
小郭其實也挺冤。
約談時人事主管把話挑明了,他當時整個人都傻了。
「我真的只是覺得她頭髮香啊!我有鼻炎,對香味特別敏感……」
主管揉著太陽穴:「你聞的時候站那麼近,高度又在那兒,誰信啊?」
小郭委屈得快哭出來:“那我以後站遠點還不行嗎?”
“最好連茶水間都少去。”
從那以後,小郭改去樓上的茶水間。可他一走,小美這邊的壓力反而更大了——因為其他男同事開始拿這件事開玩笑。
有人會故意在她身後深吸一口氣,然後一本正經地說:「今天的咖啡豆味道不錯。」
有人經過時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身高,再看一眼小美的腰,然後意味深長地笑。
最過分的一次,一個平時就愛起鬨的業務員在茶水間大聲問:「小美,你用的是什麼洗髮精?求推薦,我朋友身高一米三,想送給他女朋友。」
全場爆笑。
小美當天下午就去找了主管,要求正式通報批評。
主管苦笑著答應了,卻也私下勸她:「事情已經鬧這麼大,再追究下去對你也不好看。大家過兩天就忘了。」
小美知道他說得對,卻還是覺得委屈。
她開始盡量避免一個人去茶水間。要麼等同事一起,要麼乾脆自己帶保溫杯。可越是躲避,這件事在她心裡的陰影就越大。
直到一個月後的團建。
公司組織去郊外燒烤。自由活動時,小美獨自坐在角落發呆。小郭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手裡還端著兩杯飲料。
他在距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停下,把其中一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,然後退後一步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」小郭的聲音很小,「真的只是覺得你好聞。我以後不會再靠近你了。」
小美抬起頭,看了他幾秒。
這個人站著的時候,確實只能到她胸口的位置。如果他再靠近一點、再低一點,鼻子的高度會落在一個極其尷尬的地方。之前她一直覺得噁心,可此刻看著他局促的樣子,忽然又覺得有點荒謬。
“你真的只是聞頭髮?”她問。
小郭用力點頭:“我有鼻炎,真的!我還專門問過醫生,說我對某些植物香精過敏……你用的那款洗髮水裡好像有。”
小美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她嘆了口氣:「下次想誇人,先確認自己的鼻子會停在哪裡。」
小郭如蒙大赦,連連點頭,轉身就跑。
從那天起,茶水間的玩笑漸漸少了。小美也慢慢恢復了正常接咖啡的習慣。只是偶爾,當有人在她身後發出深呼吸的聲音時,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夾緊雙腿,然後在心裡默默重複那句誓言:
下次再有人誇她「毛髮好極了」,她一定先確認對方的身高。
最好再確認一遍。
時間又過了兩個月。
茶水間的玩笑終究還是淡了下去。新來的同事不知道那段典故,老員工也懶得再翻舊帳。小美重新變得自在,接咖啡時甚至能一邊跟別人聊天,一邊等熱水。
直到有一天下午。
她正站在咖啡機前,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一聲刻意壓低的深呼吸。
小美身體瞬間僵硬,雙腿下意識夾緊。她緩慢地轉過頭——
站在她身後的,是新來的實習生。
那男孩剛滿二十,個子高高瘦瘦,完全是正常身高。他看到小美回頭,有些尷尬地笑了笑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
「不好意思,我有點鼻塞。剛才想聞一下咖啡香,沒嚇到你吧?」
小美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出聲來。
笑完之後,她覺得自己之前的緊張簡直好笑。
「沒有。」她搖搖頭,「你繼續聞吧。咖啡是新開的,味道確實不錯。」
實習生鬆了口氣,真的又吸了一下,然後滿意地點點頭離開。
小美獨自站在原地,看著咖啡液一點點滴進杯子裡。她忽然意識到,有些陰影並不會永遠跟著人。它們會在某一個普通的下午,被一個普通的深呼吸輕輕揭過去。
晚上回到家,她把這件事發到了朋友圈,只配了一句話:
「確認過了,身高沒問題。」
下面很快有相熟的同事留言:「終於好了?」
小美回覆:「嗯。下次再有人說毛髮好極了,我先看個子,再決定要不要報警。」
發送之後,她自己先笑了。
從那以後,茶水間對她來說,又變回了只是茶水間。
偶爾還是會有人提起那個侏儒和那句“毛髮好極了”,但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段子,不再帶有讓她不適的意味。小美有時甚至會自己接話:
「所以啊,誇人之前先量身高。血的教訓。」
大家笑完,話題就過去了。
而小郭後來被調去了別的部門。兩人再見面時,只會遠遠點個頭。他從來沒有再靠近過她的咖啡機,小美也沒有再因為身後的呼吸而夾緊雙腿。
有些尷尬會被時間磨平,有些笑話會留下來。
剩下的,就只有偶爾想起時,嘴角那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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