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很大,大廈天台上只亮著幾盞應急燈。
湯母和克拉克並排坐在欄杆邊,腳邊放著幾罐空啤酒。克拉克今天明顯喝多了,說話有點大舌頭,卻依舊一臉認真。
「信不信,」他指了指腳下深不見底的夜色,「如果你從這裡跳下去,還沒等你落地,三樓就會有一個網把你兜回去。」
湯母愣了一下,隨即笑罵:「去死吧,你喝醉了。」
「不,我說的是真的。不信你看。」
話音剛落,克拉克直接翻過護欄,縱身一躍。
湯母嚇得酒都醒了半截,衝到旁邊一看——果然,克拉克在三樓的位置被一張突然彈開的安全網穩穩接住,整個人彈了兩下,然後輕鬆爬起來,朝上面揮了揮手。
沒過多久,電梯叮的一聲,克拉克又回到了天台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一臉得意。
「太牛了……」湯母盯著他,眼神從震驚變成羨慕,「真的有網?」
克拉克晃了晃啤酒罐:「你也試試?」
湯母猶豫了幾秒。酒精讓他的判斷力下降,剛才親眼看見的成功示範又實在太有說服力。他咬了咬牙,翻過欄杆,學著克拉克的樣子跳了下去。
夜風在耳邊呼嘯。
然而三樓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網路,沒有緩衝,只有直接砸在地面的沉悶聲響。
樓下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雜音。保安抬頭看向天台,用盡全力大吼:
「超人!你這個混蛋!
你一喝酒就變成瘋子了!
天台上,克拉克(超人)揉了揉發紅的眼睛,看著樓下手忙腳亂的人群,打了個酒嗝,小聲嘀咕:
“……我記得我把網收起來了啊。”
夜風繼續吹著。
空啤酒罐滾到一旁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有些玩笑,喝醉的超人開得起,普通人卻接不住。
超人落地之後並沒有立刻飛走。
他站在天台邊緣,低頭看著樓下已經圍起來的人群和閃爍的警燈,酒精讓他的思維變得緩慢而混亂。保安的吼聲還在耳邊迴盪——「你一喝酒就變成瘋子了」——這句話像一根釘子,釘進了他平時很少啟動的反思系統。
湯母的身體被抬上救護車時,超人下意識地想下去幫忙,卻被自己殘存的理智按住了。他知道,以目前的狀態出現在公眾面前,只會讓事情更糟。於是他選擇隱形,靜靜地懸浮在夜色裡,看著整場混亂逐漸平息。
回到自己在城市邊緣的公寓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克拉克·肯特把那身熟悉的藍紅制服隨手扔在沙發上,自己則整個人陷進椅子裡。桌上還剩半瓶沒有喝完的酒,他盯著它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伸手倒掉了。
「我到底在幹什麼……」他低聲對自己說。
超人很少真正喝醉。氪星體質讓酒精幾乎無法影響他,可今晚不知道為什麼,那幾罐啤酒像是找到了突破口,讓他難得地放鬆了警惕。結果就是,一個原本只是想炫耀「我有安全網」的愚蠢玩笑,直接要了一個普通人的命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反覆回放湯母跳下去前那猶豫又興奮的表情。
「太牛了。」
「你也試試?」
短短兩句話,就把人送上了不歸路。
接下來的幾天,報紙和社群媒體上都是「天台男子墜亡」的新聞。警方初步認定是酒後失足,沒有人把超人和這件事聯繫起來。保安雖然當晚喊了出來,卻因為現場混亂、證據不足,最終也沒有深究。只有超人自己清楚,責任完全在他。
他開始刻意避開那棟大廈。
巡邏的時候會繞路,經過附近街區時也會把飛行高度拉高。可每次夜風一吹過,他還是會想起天台上的啤酒罐滾落的聲音,以及那句「有些玩笑,喝醉的超人開得起,普通人卻接不住」。
一週後,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以克拉克·肯特的身分,匿名向湯母的家人寄了一筆錢,足夠覆蓋喪葬費和後續生活的一部分。沒有署名,沒有解釋,只在卡片上寫了一句:
「對不起。有些玩笑不該開。」
寄出之後,他站在郵局門口站了很久。陽光很好,卻照不進心裡的那塊陰影。
與此同時,大廈那邊也發生了變化。
保安老王因為當晚的喊話成了短暫的“名人”。有人調侃他“敢罵超人”,有人懷疑他是不是看花了眼。老王自己卻越來越沉默。他反覆向警方描述當時的情景——天台上兩個人影,一個人先跳並被“什麼東西”接住,另一個人隨後跳下再無生還——可聽的人大多只當他是受了刺激。
「超人怎麼可能喝醉?」同事勸他,「你別多想了,人死了就死了,別給自己找麻煩。」
老王沒再爭辯。他只是每次巡樓經過天台時,都會多看兩眼欄杆,確認沒有人再在那裡喝酒說笑。
轉眼一個月過去。
超人的生活表面上恢復了正常:救人、阻止搶劫,偶爾和路易斯鬥嘴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晚的啤酒味似乎一直殘留在感官裡。有一次他在天台處理一起企圖跳樓的事件,對方已經站在邊緣,他下意識就想說「下面有網」,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他改用更直接的方式把人救了回來。
落地後,那人還在發抖,超人站在他身邊,忽然低聲說:
“別信任何人說‘下面有網’。尤其是看起來很有把握的人。”
那人茫然地點頭,完全不懂這句話的重量。
超人看著他被警察帶走,自己則重新飛回夜空。風很大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他想起湯母跳下去前的笑容,想起自己酒後那種「我能控制一切」的盲目自信,第一次真正意識到——
力量可以接住墜落的人,卻接不住自己說過的蠢話。
又過了很久,某個平靜的夜晚,他再次來到那棟大廈的天台。
護欄還在,地面乾淨,啤酒罐早就被清理得無影無蹤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腳下的城市燈火,忽然開口,像是對空氣說話:
“湯母,對不起。”
沒有回應,當然不會有。
他在天台坐了很久,直到東方泛白才離開。臨走前,他用手指在護欄上輕輕敲了兩下,發出清脆卻很快消散的聲響。
有些玩笑,喝醉的超人開得起。
普通人接不住。
而清醒後的超人,只能選擇把這件事永遠記在心裡。
城市依舊運轉,報紙翻過新的一頁,人們繼續討論著超級英雄的各種傳說。沒有人知道,在某一個普通的夜晚,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人,曾經因為幾罐啤酒和一句逞強的話,失去了一個願意相信他的朋友。
空啤酒罐早已滾遠。
可那聲清脆的回響,卻在他記憶裡,反覆響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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